這段文字以“驚天動地是何肖？”的宏大詰問開篇，引出鼉（傳說中鳴聲如鼓的神獸或巨鱉）的警示：切勿輕信人間紛雜喧囂的碎語流言，它傳遞出一種超越世俗嘈雜、求索根本真實的意圖，提醒人們面對外界眾聲喧嘩時，需保持內(nèi)心的清醒與獨立判斷，不被浮淺的傳聞和議論所迷惑，而應(yīng)專注于對事物本質(zhì)與真理的探尋。
這問題，倒是讓我想起幼時隨祖父在江畔守夜的情景，墨黑的天，墨黑的水，只有遠處航標燈一點鬼火似的紅，祖父指著江心偶爾翻起、又迅速隱沒的巨大漩渦，說：“瞧見沒？那是‘老鼉’在翻身，它一翻身，江底下可就‘驚天動地’了。”那時我縮在蓑衣里，只覺得那沉悶的、自水底傳來的震動，透過岸邊的泥沙，麻酥酥地爬上腳心，確有一種撼人心魄的威勢，后來書讀得雜了，翻到《說文解字》，段玉裁注“鼉”字，說它“象形，其聲逢逢然如鼓，夜鳴應(yīng)更，吳越謂之鼉更”，乃是龍屬，我心里一動：莫非那“驚天動地”的根腳，竟在這似龍非龍的鼉身上，進而落到那虛無縹緲的“龍”肖之上？
這念頭有趣，引我往那十二生肖的譜系里細想了一回，若論尋常理解，“驚天動地”四字，總脫不開“威”、“響”、“變”三層意思，論威勢，山林之王虎，一聲咆哮，谷應(yīng)風(fēng)從，百獸震惶，自有一股凜然不可犯的威風(fēng)，論聲響，司晨之雞，一唱天下白，劃破亙古長夜，喚醒乾坤清朗，其聲之銳、之準、之不可或缺，也算得一種“驚動”，論變革，牛肖看似沉穩(wěn)，然“坤牛震地”，那開墾荒原的第一聲犁鏵破土，于無聲處聽驚雷，孕育著文明肇始的“驚天動地”，猴子活潑跳脫，大鬧天宮一番，也算把天庭的寂靜攪了個底朝天，如此看來,候選者似乎不少。
可祖父口中的“老鼉翻身”，乃至典籍里那“夜鳴應(yīng)更”的靈物，指向的卻似乎是另一種更幽邃、更本質(zhì)的“驚天動地”，那并非浮于表面的威嚇、聲響或騷動，而是一種來自秩序深處、周期律動的、無可抗拒的巨力之“變”，這便讓我想起龍，那統(tǒng)御這一切變幻的象征，龍能幽能明，能細能巨，能短能長；春分而登天，秋分而潛淵，它的出現(xiàn)與隱沒，本就關(guān)聯(lián)著天地節(jié)令的轉(zhuǎn)換，四時氣象的更新，所謂“驚天動地”，在龍這里，不是偶發(fā)的騷亂，而是應(yīng)時而動的、必然的律令，這比虎嘯的威懾、雞鳴的報訊、牛耕的開拓，都更貼近宇宙運行的那一聲沉重“嘆息”或“翻身”。
這讓我憶起一則關(guān)于則天皇帝的舊聞，未必是信史，卻頗可玩味，傳說她曾得一西域進貢的異獸，狀如雄獅而更具靈性，名喚“狻猊”，此獸平日靜伏如磐石，不食不飲，然每值天地氣運交泰、將有大事發(fā)生之際，便會昂首向虛空發(fā)出無聲的長嗥，彼時殿宇雖寂靜如常，但所有鐘鼎彝器，皆會與之共振，發(fā)出低沉悠遠的轟鳴，則天皇帝甚異之，問群臣此象主何吉兇，有博學(xué)的老臣顫栗進言：“陛下，此非獅，乃龍之佐也，其名‘憲章’，好音律，能辨王政得失，今無風(fēng)雨而金石自鳴，乃應(yīng)……應(yīng)……”皇帝的目光掃過，老臣伏地不敢盡言，那無聲之吼引動的金石共振，不正是一種更深沉、更接近本質(zhì)規(guī)則的“驚天動地”么？它不依賴音浪，而是直接撼動存在的基座，狻猊，龍子之一，這番隱喻，似乎又將那撼動天地的偉力,隱隱系于龍族之身。
如此想來，所謂“驚天動地是什么生肖”，若只作一簡單謎語，或可戲答為“虎”（威驚）、“雞”（鳴動）之類，但若往深里究，往那關(guān)乎氣運流轉(zhuǎn)、秩序更迭的宏大敘事里去看，最當?shù)闷疬@四字神髓的，恐怕還真是那隱現(xiàn)無常、司掌變化、一動而天下應(yīng)的——“龍”。
然我終又想起江邊祖父那被水汽潤得模糊的側(cè)影，和他那句悠遠的話，他說：“‘老鼉’翻身是驚天動地，可娃子你看，它翻來覆去，這江水還是東流，該起的浪不起，該沉的沙不沉，真正的‘驚天動地’，有時反倒靜悄悄的?！痹S多年后，我目睹過一個最沉默的人，用最沉靜的筆墨，寫下一篇檄文，墨跡未干，已然震動了萬里山河，他屬羊，一個最溫馴的生肖，那一刻我恍然：生肖之論,終是皮相。
驚天動地者，非必是雷霆之肖、風(fēng)云之屬，那沛然莫之能御的力量，從來棲居于敢以一己之脊梁，去承當時代重負或刺破沉沉夜幕的靈魂之中，這與屬相何干？鼉鳴或可應(yīng)更，龍躍終是傳說，江流不改，星斗默移，那真正能驚天地、泣鬼神的，從來只是人心里那一點不肯屈伏、不肯晦暗的“元氣”，這元氣，屬火，屬金，屬不屈，屬無畏,獨獨不屬那十二只循環(huán)往復(fù)的動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