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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更歸時門衛(wèi)在打準確生肖

admin 42 0

每次加完夜班,他都會看到門衛(wèi)老陳用那支舊鋼筆, 在值班室的昏黃燈光下,對著什么紙片念念有詞。 起初他以為是登記進出人員,直到那晚走近了, 才發(fā)現(xiàn)是十二生肖的方位圖,每夜輪流畫上一筆。 終于忍不住問他是在做什么。 老陳頭也不抬:“在找今晚該接的人。


夜,深得發(fā)稠,吸走了市聲,吸走了白晝的喧囂與顏色,最后一點車尾燈的紅暈,也像滴入墨汁的殘血,倏忽不見,空氣涼了,滲進骨縫,路燈在濕漉漉的地上圈出一個個孤零零的、昏黃的光斑,光暈邊緣,夜氣仍在緩緩蠕動。

他推開那扇沉重、包著舊皮革的寫字樓玻璃門,將身后格子間殘余的光和冷氣關在里面,又是這個時辰,街面上空曠得能聽見自己鞋跟叩地的回聲,單調(diào),疲憊,拖著長長的尾音,像某種機械的、沒有盡頭的循環(huán),公司樓是這片街區(qū)最后一處熄滅大面積燈火的地方,一格格窗戶黑下去,大樓便成了一截巨大的、沉默的碑。

轉過街角,就是宿舍大院,遠遠地,一點暈黃的光,嵌在沉沉的夜色里,像一粒熟透了的、不會墜落的橘核,那是門房,老陳的門房,無論他回來多晚——十二點,一點,兩點,甚至像現(xiàn)在——那點光總在那里,不很亮,卻固執(zhí)地破開一小片黑暗,讓他知道,這院里,除了沉睡的呼吸,總還有點別的什么,是醒著的。

走近些,門房小窗的輪廓清晰起來,塑料窗框舊了,泛著白,玻璃蒙著經(jīng)年的塵垢,不太透明,那光就是從這模糊的玻璃后面透出來的,溫暾暾的,不刺眼,看得久了,心里那點被加班和夜色擰緊的皺褶,仿佛也被這光撫平了些。

老陳總是在那光暈里,背微微佝著,花白的頭頂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,他面前是那張掉漆的木桌,上面總攤著些東西,有時是翻舊了的報紙,有時是搪瓷缸子,而無論桌上還有什么,那支筆——那支暗綠色的、筆帽有磨白痕跡的老式鋼筆——總是在他手里,或者擱在手邊最趁手的地方,他低著頭,很專注,嘴唇有時輕輕嚅動,像在念著什么無聲的經(jīng)文,隔著玻璃和距離,那剪影像一幅年代久遠的畫,畫里只有光、影、和一個凝固的姿態(tài)。

他起初想,大概是登記晚歸的人吧,這大院住的人雜,有他這樣的租戶,也有本地的老住戶,晚歸的不少,可后來,白天留意看過值班室窗外掛著的登記簿,常??罩?,并沒有夜間頻繁書寫的痕跡,不是登記,那他在寫什么?記賬?練字?似乎都不像,老陳那姿態(tài)里的鄭重,甚至有一種近乎儀式感的肅穆,不像在做尋常瑣事。

有一兩次,他回來特別晚,院門早已落鎖,需要輕輕拍打門房的窗戶,老陳會慢慢地起身,慢慢地拔開插銷,放他進來,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,只啞著嗓子說一句:“回了?”便又回到他那張桌子后面,重新拿起筆,他匆匆道謝,走過時眼角余光瞥向桌面,似乎有一張不大的紙片,上面隱約是些格子、線條,看不真切,更來不及看清老陳在上面涂抹什么,那畫面在他疲乏的腦子里一閃就過了,留不下什么痕跡。

直到這個夜晚。

或許是項目臨近尾聲,緊繃的弦略微松動;或許是這夜的寂靜格外深濃,連風聲都歇了;又或許,只是那扇小窗里透出的光,在萬籟俱寂的此刻,顯得過于溫暖而寂寞,他走過門房,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走向自己那棟黑黢黢的單元門,腳步自己停了下來。

他轉過身,朝那扇小窗走去,鞋底蹭過水泥地面,發(fā)出細微的沙沙聲,在這絕對的安靜里,竟有些驚心,他沒有拍窗,只是靠近了,目光穿過那層不太潔凈的玻璃,投進去。

老陳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,微微佝著背,頭低著,這一次,距離足夠近,近到他看清了老人臉上的每一條皺紋在燈下的陰影,看清了他握著鋼筆的、骨節(jié)粗大、皮膚粗糙的手,指肚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,也看清了桌上那張紙片。

五更歸時門衛(wèi)在打準確生肖

不是紙片,是一張疊得有些發(fā)毛的硬紙,展開著,上面畫的,不是什么表格,也不是字,是……一些圖案?線條?不,不對,他瞇起眼,調(diào)整著視線角度,避開玻璃上污漬的干擾。

那是一個圓,一個用尺子畫出來的、很規(guī)整的圓,圓被均勻地分成了十二份,像一塊被切好的餅,每一份里,都用鋼筆仔細地畫著一個小像,是那種線條簡練卻傳神的白描:鼠、牛、虎、兔……圍繞著圓心,依次排列,是十二生肖,圓的外圍,對應著每個生肖的方位,還標著小小的字:子、丑、寅、卯……

這是一張手繪的、極其工整的十二生肖方位圖。

老陳的筆尖,正懸在其中一個方位上,微微顫抖著,凝著一小滴濃黑的墨水,他的嘴唇無聲地翕動,眼睛緊緊盯著那個方位,仿佛那不是一張紙,而是星圖,是羅盤,是通往某個秘境的鑰匙,他的神情,專注得近乎虔誠,又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探尋。

看了片刻,他似乎確認了什么,手腕輕輕落下,筆尖觸紙,極其鄭重地,在那個對應的生肖小像旁邊,畫下了一筆,不是寫字,就是簡簡單單的一筆,一個短促的橫杠,或者一個微小的點,畫完,他提起筆,端詳著那一筆,嘴唇又動了幾下,極其緩慢地,將那張方位圖小心地折起,放入桌上一本厚厚的、頁面發(fā)黃的舊書里,合上,做完這一切,他才好像耗盡了某種氣力,肩膀松垮下來,靠在椅背上,長長地、無聲地吁出一口氣,目光轉向窗外無邊的黑夜,眼神空茫,像是在等待,又像是在回憶。

他站在窗外,屏住了呼吸,寒意從腳底升起,卻不是夜風的冷,眼前這一幕,超出了他所有的日常經(jīng)驗,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古怪,甚至……詭秘,那支舊鋼筆,那張手繪的生肖圖,每夜一筆的儀式,老陳眼中那穿越了時光般的凝望……這一切,像一個無聲的謎語,叩打著他被乏味工作磨得有些遲鈍的好奇心。

終于,他抬起手,指節(jié)在玻璃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
叩擊聲不大,但在寂靜中格外清晰,老陳似乎從很深的出神中被驚醒,肩膀幾不可察地一震,慢慢地轉過頭來,看到是他,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、難以辨別的情緒,像是被打擾的不悅,又像是某種預料之中的無奈,他沒有立刻起身開門,只是隔著玻璃,靜靜地看著他。

他又叩了兩下,指了指院門的方向。

老陳這才緩緩站起,動作有些遲緩,走過來,拔開插銷,拉開那扇小門,一股混合著舊木頭、廉價茶葉和灰塵的味道,從門里涌出。

“陳伯,”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干,“還沒歇著?”

老陳“嗯”了一聲,側身讓他進去,值班室里比外面看起來更狹小,東西多而舊,卻異常整齊,那本厚厚的舊書就擱在桌角,封面是暗藍色的,沒有字。

他站在屋里,先前隔著玻璃看到的那種奇異感更加具體了,燈光似乎更昏黃了些,空氣也更凝滯,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那本舊書。

老陳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沒說話,走回桌后坐下,拿起那個掉了很多瓷、印著紅花的搪瓷缸子,喝了一口水。

沉默在小小的空間里蔓延,只有舊日光燈管發(fā)出極其輕微的“嗡嗡”聲。

他終于忍不住,指向桌上那本舊書,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像是隨口一問:“陳伯,您剛才……是在畫什么?我看好像是……生肖?”

老陳握著缸子的手頓了頓,他抬起眼,這一次,目光直直地看向他,那眼神很深,沒有什么情緒,卻讓他沒來由地想起深秋的潭水,表面平靜,底下卻沉著不知多少落葉與時光。

看了他幾秒鐘,老陳低下頭,用指腹慢慢摩挲著粗糙的缸子邊沿,用一種平直得沒有任何起伏的語調(diào),清晰地說道:

“在找今晚該接的人?!?/p>

聲音不高,甚至有些沙啞,卻像一塊冰冷的石子,投入寂靜的水面。

他愣住了。“找……該接的人?”什么意思?接誰?用生肖圖找?今晚?一連串的問號噎在喉嚨里,讓他一時失語,他張了張嘴,想問,卻發(fā)現(xiàn)老陳已經(jīng)重新拿起了那支暗綠色的鋼筆,擰開筆帽,又從抽屜里拿出一本邊緣磨得起毛的筆記本,翻開,低下頭,開始寫字,筆尖劃過紙面,發(fā)出“沙沙”的輕響,那姿態(tài)擺明了:問答結束。

他站在那里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,老陳不再看他,仿佛他只是一個偶然闖入的、無關緊要的影子,燈光將老人的身影投在背后的墻上,放大,微微搖晃。

半晌,他只能低聲說了句“那……陳伯您忙,我先回去了”,便退出了門房。

重新走進冰冷的夜色,院門在身后輕輕合攏,他回頭看了一眼,那扇小窗里的燈光依舊,老陳的剪影依舊,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樣。

但有什么東西,不一樣了,那句“在找今晚該接的人”,像一句讖語,又像一個幽靈,悄無聲息地鉆進了這個看似尋常的夜晚,鉆進了他的認知里,五更的寒氣包裹上來,他加快腳步,走向自己那棟樓,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而亮,投下短暫而蒼白的光明,隨即,又在他身后,一層層地熄滅,沉入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