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六二四風(fēng)吹過

街角老榕樹的紅布條在風(fēng)里飄， 樹下總聚著些瞇眼念數(shù)字的人。

這巷子是有自己的時辰的，日頭毒的時候，它昏昏睡著，青石板縫里的苔蘚都蒸出悶悶的潮氣，只有等午后那陣最烈的光過去，西邊墻頭斜斜地拉長了影子，巷子才像緩緩舒了一口氣，活泛起來，最先熱鬧的是王伯的茶水?dāng)傋?，搪瓷缸子碰得叮?dāng)響；各家的收音機(jī)也醒了，咿咿呀呀的粵曲、忽高忽低的新聞，混著油鍋的滋啦聲,擰成一股嗡嗡的市井聲浪。

但真正的中心，在巷子深處，那棵老榕樹下，誰也說不清那樹有多少歲了，虬結(jié)的根須扒住地面，也像伸進(jìn)這巷子的時間深處，吸足了陳年的塵土氣與人煙氣，樹干上系著些褪色的紅布條，不知是哪年哪月，什么人為了什么心愿系上去的，如今在穿巷而來的風(fēng)里,有氣無力地飄著。

樹下總聚著些人，多是些上了年紀(jì)的，也夾著幾個眼神活泛的中年，他們或坐小馬扎，或干脆蹲著，手里攥著些印了密密麻麻數(shù)字的小紙片，瞇著眼，嘴里念念有詞，空氣里有汗味，有劣質(zhì)煙味，還有一種緊繃的、期待的靜，壓過了周圍的嘈雜，偶爾有人低聲吐出一兩個數(shù)字，便有幾顆腦袋湊過去，隨即又散開,只剩下更用力的沉默與琢磨。

阿貴是這里的?？?，他五十出頭，頭發(fā)稀疏，總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黃的舊汗衫，他不常擠在人堆最中心，總愛挨著老榕樹凸起的一條粗根坐著，背靠著樹干，仿佛能從這老樹身上汲取一點安穩(wěn)的底氣，他手里也有一沓紙片，邊緣都磨得起了毛，他正盯著其中一張，紙上寫了幾個數(shù)字，又劃掉,旁邊有些只有他自己懂的符號。

旁邊蹲著的是“瘦七”，人干瘦得像根竹竿，眼窩深陷，眼神卻亮得灼人，他正激動地比劃著，唾沫星子幾乎濺到對面人的臉上：“……跟你說，昨晚那個夢，再清楚不過了！水，漫天的水，水里頭有道光，金光！四六，對，肯定是四六！水為財，金光也是財，‘四六二四’，你算算，是不是這個理？”

他對面的人含糊地應(yīng)著，眼神卻瞟向阿貴，或者說，瞟向阿貴手里那張紙，阿貴察覺到了，不動聲色地把紙折了一折，他不大信瘦七那些云山霧罩的夢，他信的是“算”，這“算”也沒個定法，有時是報紙邊角的新聞日期，有時是街頭聽來的車牌號，有時是家里孩子考卷上的分?jǐn)?shù)，加減乘除，顛來倒去，總想從這混沌的日常里，揪出一個放光的、確鑿的“特碼”來，中了特碼，那彩金可是能“利自家”的——老婆念叨了好幾年的熱水器，兒子想要的自行車，還有這身該換了的汗衫……這些具體而微的盼頭，在他心里翻騰，比瘦七口中的金光更實在,也更撓心。

他想起昨晚，在昏暗的燈下，他又在算，這個月開銷超了，心里煩，隨手翻日歷，目光停在舊日歷的某一頁，一個早已過去的日子，他忽然心念一動，手指無意識地劃拉著：“四六二十四……期待出……期待出……”他念叨著，筆尖在廢紙上寫下“4、6、2、4”，看著這幾個數(shù)字，他想起去年似乎有個遠(yuǎn)房親戚，就是在類似的情形下，中過一次不小的獎，那親戚的生肖好像是……他腦子里閃過一個模糊的影，心里某個角落咯噔一下，仿佛黑屋里突然擦亮了一根火柴，光雖微弱，卻照見了一點嶙峋的輪廓，他沒敢深想，也沒跟任何人說，只覺得口干舌燥,把那紙片小心翼翼收進(jìn)了枕頭底下。

“喂，阿貴，”瘦七不知何時蹭了過來，壓低聲音，“看你琢磨一天了，有點‘自家’的料沒？”他把“自家”兩個字咬得很重,眼里閃著試探的光。

阿貴掀起眼皮看了他一下，搖搖頭，含糊道：“哪有那么容易，瞎算唄?！?/p>

“怕是算出真金白銀，舍不得漏風(fēng)哦！”旁邊有人打趣,引來一陣心照不宣的低笑。

阿貴不答，只把身子更緊地往樹干上靠了靠，樹皮粗糙的質(zhì)感透過薄薄的汗衫印在背上，這時，風(fēng)大了一些，頭頂密密的榕樹葉嘩啦啦響，幾片老葉子打著旋飄下來，系在樹枝高處的一條紅布條，原本纏得緊，許是年深日久，接口處有些爛了，竟被這股風(fēng)扯松了一頭，長長的布條陡然垂下一大截，在眾人頭頂不遠(yuǎn)處獵獵地飄舞起來，像一道突然劃過的、無言的信號。

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抬起頭，那紅布條翻卷著，在逐漸柔和的天光里，紅得有些觸目驚心，布條上似乎曾有過字跡，如今早已褪色模糊,難以辨認(rèn)。

“起風(fēng)了?！庇腥肃馈?/p>

“是好兆頭??！”瘦七卻興奮起來，“紅旗招展，鴻運(yùn)當(dāng)頭！我看今晚這‘特碼’，非出在‘火’性或者‘燥’性的數(shù)上不可……”

阿貴沒聽清瘦七后面的話，他的眼睛盯著那飄舞的紅布，眼神直直的，那抹飄忽的紅色，不知怎的，和他廢紙上那“四六二四”幾個數(shù)字，還有昨晚心頭閃過的那個模糊的生肖影子，猛地糾纏在一起，在他腦海里嗡嗡作響，一種混合著燥熱與清涼的奇異感覺，從尾椎骨爬上來，他仿佛看見那數(shù)字和生肖的幻影，像這條紅布一樣，在希望的虛空中狂舞，他捏著紙片的手指,因為用力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
暮色漸濃，像一勺淡墨兌進(jìn)了青灰的天空，茶水?dāng)偟耐醪_始收攤，收音機(jī)里的戲曲也一個接一個唱罷了，榕樹下的人卻還沒散，反而因為開獎時刻的臨近，氣氛更加凝滯，低語聲幾乎消失了，只剩下一片壓抑的咳嗽、清嗓子,和紙片摩擦的窸窣聲。

阿貴終于站起身，腿有些麻，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仍在飄動的紅布條，將它牢牢印在眼里，他轉(zhuǎn)身，走出榕樹垂下的陰影，匯入巷子里稀疏起來的人流，他的腳步起初有些沉，走著走著，卻漸漸快了起來，朝著巷口那家小小的、亮著蒼白日光燈的福利彩票站走去，那里是這巷子里所有混沌的期待，唯一的、也是最后的去處。

窄小的投注站里，空氣混濁，阿貴擠到柜臺前，手心里那張寫著“4、6、2、4”和某個生肖代號的紙條，已被汗水浸得有些發(fā)軟，他遞過去，找回幾張零鈔和一張薄薄的、印著數(shù)字的彩票，他把彩票對折，小心地塞進(jìn)汗衫內(nèi)里一個自縫的小口袋，貼近胸口，隔著薄薄的布料和紙張,似乎能感到一點微茫的溫度。

那一夜，阿貴睡得極不踏實，昏暗的屋里，只有窗外一點路燈光滲進(jìn)來，他聽著老婆均勻的呼吸，自己卻睜著眼，望著天花板模糊的輪廓，眼前一會兒是那狂舞的紅布條，一會兒是彩票上冰冷的數(shù)字，一會兒又交錯著熱水器、自行車、新汗衫的影像，所有這些都模糊了，沉淀下來的，是心頭那個揮之不去的生肖影子，它靜靜地伏在那里，在黑暗中，似乎比任何時刻都更清晰，更確鑿，他幾乎要相信，那就是照亮“自家”前路的那點光了。

他是在一陣尖銳的頭痛中醒來的，天已大亮，明晃晃的陽光刺著眼，老婆在廚房弄出叮當(dāng)?shù)捻懧?，一夜亂夢,骨頭像散了架。

巷子里比平日安靜，他趿著鞋，走到榕樹下，那里空蕩蕩的，只有一地隔夜的落葉和幾個煙頭，系紅布條的那根枝椏還在，只是那布條，許是昨夜風(fēng)大，徹底斷了，不見了蹤影,不知飄落到了哪個角落。

開獎的結(jié)果，是后來在茶水?dāng)偟呐f收音機(jī)里斷斷續(xù)續(xù)聽清的，沒有一個數(shù)字對上他紙上的“四六二四”，他內(nèi)袋里那張彩票，成了一片真正無用的廢紙，王伯在一旁搖著蒲扇，慢悠悠地說：“唉，都是命里注定的浮財，像這巷子里的風(fēng)，吹過來，又吹過去，留不住的喲。”

阿貴沒接話，他慢慢走回老榕樹下，靠著那粗糙的樹干坐下，陽光透過葉隙，在他臉上、身上投下晃動的光斑，他心里那片曾被期待和幻象短暫照亮的角落，此刻空落落的，但并不像想象中那樣黑，那點基于生肖的確信，那曾讓他指節(jié)發(fā)白的激動，都像那條消失的紅布條，被風(fēng)吹散了，了無痕跡，剩下的，是一種奇異的平靜，仿佛一場大汗淋漓的奔跑后，終于停下，只剩下清晰的疲憊,與呼吸。

他抬起頭，瞇著眼，看陽光在榕樹濃密的枝葉間閃爍，風(fēng)吹過，樹葉又嘩啦啦地響成一片，溫柔地，持續(xù)地，仿佛在絮叨著一個這巷子聽了千百遍、卻總有人當(dāng)作新謎題來猜的、古老的秘密。